
武当山八仙观茶园。
湖北日报农村版全媒记者 占林涛 可叙 通讯员 王文童
房县野人谷镇千家坪村,一棵古茶树静立山间,树高15米,直径3.2米,平均冠幅10米。经专家鉴定,树龄1800年以上,是鄂西北最大的古茶树。
记者站在树下,抬头望了很久。树干上爬满青苔,树枝虬曲着伸向天空,像一位在深山里站了太久的人,望着山外的路。
同行的村干部说:“这棵树一直在这儿。老辈人上山砍柴,累了就在树下歇脚,顺手摘几片叶子嚼一嚼,提神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你要问它到底值多少钱,没人说得清。”

龙王垭武当山茶园。
竹溪县龙坝镇还有一棵,长在悬崖的石缝里,底部两人合抱粗,高约25米,覆盖面积近100平方米,当地人称“千年茶树王”。
张湾区柏林镇秦家坪村,千亩古茶园隐在万亩林海中,百年以上的古茶树不计其数。“老母荒”云雾剑茶制作技艺列入湖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。
丹江口市盐池河镇、房县万峪河乡、武当山金顶一带,分布着骞林茶——一种稀有茶树种质资源。2016年专家发现千余亩野生古茶树群落,有的树龄超过200年。
这些数字、这些树、这些名字,散落在十堰的版图上,彼此之间隔着几十上百公里的山路。

龙王垭山庄春色。
但它们的命运是相通的,都是好东西,需要被看见。
这些古茶树、野茶树,不需要施肥,不用打药,根系扎进岩石缝里,跟灌木争阳光,跟苔藓抢水分。茶叶内含物质比普通茶园茶丰富得多,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“野韵”。
可它们也面临着相似的困境:产量太低。一棵百年古茶树,一年产的茶青就那几两。15个茶农在山里忙一天,采回来的鲜叶精制后不足7斤。
采摘太难。茶树长在悬崖上、石缝里、密林深处,没法机械化,全凭两只手。不熟悉山路的人,一天采不到1公斤鲜叶。
最重要的是,市场不认识它。
龙坝镇那位守着千年古茶树的茶农告诉记者:“懂行的人抢着要,价格是普通茶的好几倍。可懂行的人太少了。大多数人听说‘野茶’,第一反应是‘野的,不正规吧’。”
这位茶农的话,说出了十堰野茶的处境——品质是一回事,市场认知是另一回事。好茶不等于卖得出好价,有资源不等于有品牌。

竹山红茶。
十堰的茶产业基础并不差。
截至目前,全市茶园面积近100万亩,年综合产值120亿元,惠及40余万茶农,“武当山茶”品牌价值位列湖北绿茶类首位。北纬32度黄金产茶带,南水北调核心水源区,富硒富锌的土壤,72%的森林覆盖率。
可放到全国绿茶版图上看,“武当山茶”的存在感,远不及“西湖龙井”“安吉白茶”“信阳毛尖”等全国知名品牌。
一位做了二十多年茶叶生意的经销商跟记者说:“提起‘西湖龙井’,或者‘信阳毛尖’,连不喝茶的人都知道。提起‘武当山茶’,你得解释半天——在十堰,在湖北,是武当山的那个武当山。”
“说白了,就是品牌没打出去。”
7月9日,“茶会武当 香飘中国”2026绿茶品牌大会将在十堰启幕。这是国内绿茶领域高规格的行业盛会,首次落地秦巴山深处。
十堰是原生野茶、千年古茶、特色贡茶、有机绿茶之乡。这个定位有家底撑腰,可定位不等于认知,标签不等于品牌,还有路要走。
记者从房县的古茶树,跑到竹溪的千年茶树,再跑到张湾区的秦家坪村,采访了茶农、村干部、茶企负责人、农业部门干部。
记者问了同一个问题:“十堰原生野茶能不能做起来?”
答案基本一致:“能,但有几件事得做。”
第一件事,摸清家底。
目前全市到底有多少野茶、古茶树资源?分布在哪里?树龄多少?每年产量多少?这些基础数据,还没有一个完整的台账。
秦家坪村已经做了探索——千亩古茶园实现“一树一档”挂牌保护,每一棵古茶树都有自己的身份证。这个做法能不能在全市推广?
十堰市相关部门多次组织中国农业科学院茶叶研究所、华中农业大学等专家,开展武当骞林茶研究。丹江口市正在申请建设1700亩野茶原生境保护点。
但这些工作还处于起步阶段。
第二件事,建立标准。
记者问了很多人:什么是“原生野茶”?树龄多长算古树茶?产地在哪能叫骞林茶?
没人能给出统一答案。
没有标准,稀缺性就无法量化。无法量化,消费者就难以识别。不能识别,市场就不会为它支付溢价。
浙江丽水2025年出台全国首个荒野茶地方标准,明确海拔500米以上、树龄50年以上、远离交通干线1000米、远离生产生活区300米。标准一出,荒野茶均价从60元一斤涨到800元一斤。
标准就是定价权,十堰需要自己的标准。
第三件事,借势营销。
绿茶品牌大会即将举办,全国茶企龙头、行业专家、贸易商都将来到十堰。
有茶企负责人建议,能不能策划一场“武当山原生野茶品鉴专场”?请专家现场品鉴,为野茶的稀缺性背书,让行业知道——十堰有野茶,而且是好野茶。
这个建议值得考虑。
第四件事,保护先行。

“老母荒”阵阵茶气在手掌间散落。
秦家坪村“老母荒”品牌走红后,网上出现假冒产品。检察机关介入,推动下架,并将其纳入重点农产品司法保护清单。
村支书余盛林还有另一个担忧:“山上的古茶树,有人乱刻乱折,还有人偷偷挖野生茶苗去卖,看着揪心。”
品牌保护和资源保护,两条腿都得走。哪条短了,都得摔跟头。
离开房县时,记者又去看了那棵1800年的古茶树。
它还是站在那儿,不说话。树皮粗糙,青苔密布,枝干苍劲有力。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光斑。
村里人说,这棵树每年春天都发芽,每年都有人来采几片叶子。
记者站在树下,忽然想:如果这棵树长在杭州,会不会早就成了龙井之外又一个传奇?如果它长在福建,会不会早就被写进茶文化的教科书里?
这不应该是它的宿命。
1800多年了。它等待的,不只是一场大会。
大会是起点,不是终点。
编辑:董满